在猫之前,先是雨水的事情。
有时侯会有这样的错觉。当云层压到低处,逼近自己的脖子,开始降落粗壮的雨水时,你会从某些暗示里得知,雨天有的不仅仅是酝酿多场重大的事故的本事。它本身的存在,就有如一个莫名其妙的事件。比如让一些白线晃晃伸到地上,姿态近似招摇,却只是展示一些人间解不开的结而已。总体说来,在有雨水的时间里我容易变得恍惚,容易混淆一些事物原本在我心中的面貌。就像在昏沉之时遇到一张温床,躺下去盖了别人的被子,在一段时间内是相当舒适温暖,但醒来之时都是陌生的味道,到底别扭。
尤其在雨水之后,遇上有关猫的一切。
似乎某个傍晚吧,天色早已灰暗,下楼扔垃圾时,几滴雨水开始往下洒。无法忆起当时在想些什么,总之浑然不觉身前一束目光正注视着自己。直到把东西扔进桶里时,我们都被彼此所惊吓到。像是顶楼养的一只猫,曾经在宿舍里逗留过的,身上相当一部分是白色,夹着大块的黄色斑点,流露着被小小意外袭击的不能相信的眼神。有惊恐,和微小的愤怒。想必以为我早已注意到它,所以不曾躲闪,以至于袋子突然袭来时猝不及防。一丝被羞辱的感觉。
老实说,猫的眼神是容易看懂半分的,因为太具有灵性,与人心贴近,所以我们常能与之形同知己。然而也仅仅是半分而已,这也是我向来对猫怀有敬畏的缘故。它虽不能言语,但总感觉自己能够被它看得通透。独处的时候,若四周有一只猫,那它所带来的存在气息是极其强烈的。当你一个人出神时,它会在远处不动声色地观察;当你为发了不必要的短信微微叹息时,它会挪到身边挠挠身子乜斜你。那些或嘲讽,或专注,或天真,或无视的眼神,都有如强韧的线,在不知不觉中将双方捆绑。这种关系对我而言很不对等,容易让我不安,实在怀有太多窥视。所以每当有猫对我投过目光时,我都会产生微小的羞耻感。后来得知,那是因为内心的隐秘在捣鬼。
有时侯害怕猫,却只是纯粹因为它太过于类似女人。身为女的,自然懂得最普遍的苦与乐大致在哪里。猫们身上处处流露出来的女性气质,任它们走到哪里都可以水一样地侵入空气。哪怕不是猫小姐,也不妨碍它流出种种优雅。哪怕乱毛披身,那眼神儿也不见得会丢失力道。但是这样的相近,又显得不可以。像是正准备踏上春风满面的一阶时,遇到了尖刻揭露自己的敌人。不但保不住自己编了许久的谎言,还展露了虽已懂得却不想看到的丑陋。所以在我的感觉里,猫的出现总带着潮湿的意味,如突然将至的雨水,生成迅速包围的压迫感。
然而猫给我的趣味也不是没有的。还是在某个雨天里,百无聊赖地翻看一些插画。风格相似,人物雷同,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想冲而冲不出的东西,直到看到Susan Herbert。似乎并不是专业的插画师,但笔下的猫都颇为得意,是一种温和的戏谑,和不动声色的颠覆。把它们集成集子的人也有趣,名之曰:“猫说,要有光”,在那个雨水折磨耐心的时刻真是应景。
其中一幅《猫喊》印象极佳,蒙克的黑暗因素在这个扮鬼脸一般的猫咪上被剔除得一干二净。所用的色彩比原作淡上许多,线条表现出来扭曲也是温柔可人的。我不知道那个名为Susan的女子对蒙克有什么样的感想,至少在我看来,蒙克画里一个又一个女孩的身里都存在猫一样的影。尤其是《青春期》和《呐喊》。《青春期》里那个瘦弱的少女,身体饱含禁忌,身后的阴影仿若透视人间的尖锐的目光。那两个睁大了的瞳孔隐藏着一个弱体对世界的恐慌,以及对自身极度茫然感。这种瘦弱强调着无力与惊恐,是我所害怕触及到的不喜的世界。而《呐喊》,无论是谁都可以感受到它在视觉上带来的冲击。焦躁不安的极度扭曲的画面,让这个呐喊着的人把一个世界的压迫向另一个世界宣泄出来。这样一种惊心动魄,像是一只懒洋洋的猫路过身边时投下意味深长的一瞥。所以向来不愿多看蒙克的画,而偏爱保罗·克利的温柔色彩,尽管后来也知道克利身上有个隐秘的黑洞。
走走停停之间,接触到的猫儿的眼神越来越多种。对于那些出没于身边,或影像或文字呈现出的它们,我实在难以理出一种明确的情感。说不上什么爱憎,但就好像每当雨水降至,不是带来过分的高兴就是带来过分的沮丧一样,每每遇到猫时,心里总免不了撩起一些波澜。也许是深处有相近的性质,铺不平,卷不起,只好任它自然地待在那里。但到底还是想在一些适当时候,能站到一个新的角度,用个什么轻松的腔调之类的学他说,猫说,要有光。